對聯與語文教育 --- 陳寅恪經驗的再思

胡志偉

 

對聯(對子)是我國獨有的文學體裁之一,它跟駢文、律詩一樣,只能生存在單音節詞和雙音節詞佔絕大優勢的漢語土壤中。相慱它起源於五代時後蜀主孟昶的新春門聯『新春納餘慶,佳節號長春』。中歷宋、元數百年,至明、清而大盛、清人梁章鉅在《楹聯叢話。自序》中寫道「我朝聖學相嬗,念典日新,凡殿廷廟宇之間,各有御聯懸掛。恭值翠華臨蒞,輒荷宸題,寵賜臣工,屢承吉語,天章稠疊,不啻云爛星陳,海內翕然向風,亦莫不緝頌剬詩,和聲鳴盛。楹聯之制,殆無有美富于此時者。」然自五四以降,白話文遞興,對子一藝遂日漸式徵。然在1932年,清華大學國文系主任劉文典(叔雅)邀陳寅恪先生代擬入學試題。陳先生所擬之作文題為〈夢遊清華園記〉,而其對子之題則為「孫行者」。考卷一出,輿論大嘩,咸以為對子一類老式文人玩藝,絕不應在倡導白話文的時候作為清華等新式學堂選拔學生之考題。寅恪先生對這些抨擊,反應異常激烈,除於私函內稱「今日之議論我者皆癡人說夢,不學無術之徒」外,復於天津《大公報》發表〈與劉叔雅論國文試題書〉公開答辯。陳先生原文甚長,茲撮引並釋略如後,以為討論之起點。

寅恪連歲校閱清華大學入學國文試卷,感觸至多。據積年經驗所得,以為今後國文試題,應與前此異其旨趣,即求一方法,其形式簡單而涵義豐富,又與華夏民族語言文學之特性有密切關係者,以之測驗程度,始能於閱卷定分之時有所依據,幾可使應試者無甚僥倖,閱卷者良心上不致受特別痛苦,而時間精力俱可節省……此方法即為對對子。所對不逾十字,已能表現中國語文特性之多方面。茲略分四條,說明於下:

(甲)對對子可以測驗應試者,能否知分別虛實字及其應用,(乙)對子可以測驗應試者,能否分別平仄聲。(丙)對子可以測驗讀書之多少語藏之貧富。(丁)對子可以測驗思想條理。故可藉之記拔高材之士也。

詳言之,就甲項而論,對聯尤重對仗,若上下聯無對仗者,並不能視作對聯。所謂「對仗」,原指儀仗之相對,後借指語詞之相對。據日人遍照金光之《文鏡秘府》,中國傳統之對仗方法可分為二十九種。簡要言之,語詞因詞性之不同可分為名詞、動詞、介詞、歎詞、代詞、連詞、助詞及形容詞等十類,聯中上下幅之對仗只能用同類之語詞兩兩相對。準此,可測試學生對各類詞性之認識和應用。

就乙項而言,對聯一般可分作出幅(上聯)、對幅(下聯)和橫批三部份,全部合稱一副。橫批可有可無,是對聯的接續,補充或概括。其作用是突出的主題,以收畫龍點睛之效,它並無平仄或對仗上的限制,唯內容需與對聯密切相關。上聯和下聯並無特定的字數,可依其性質而各有多寡,唯兩邊字數必須相等。更重要的是,上下聯必定要平仄諧協,對仗工整,否則便言不成對。蓋漢字若依「四聲」區分平仄,再劃分音步便成語音節奏。對聯多以二字或一字為一音節,上下聯之音節必須相稱。在二字音步中第一字無關重要,而以第二字(音步重點聲)為准。音步的安排,在一句之中基本上為平仄交替,上下聯之間,音步為平仄相反。若連平仄聲也不能分辨,自然文不成對。

就丙項來說,若一上聯中有特定名詞或成語,而對者能以特定名詞或成語對之,觀其之遣詞造句,便可測知該生平素讀書多少及掌握詞彙之多寡。

就丁項而言,據陳先生自言,凡上等之對子,必具正反合之三階段。對一對子,其詞類聲調皆不適當,則為不對,是為下等,不及格。即使詞類聲調皆合,而思想重複,如「斯為美矣,豈不妙哉!」之句,舊日稱為合掌對者,亦為下等,不及格。因其有正,而無反也。若詞類聲調皆適當,即有正,又有反,是為中等,可及格。若正及反前後二階段之詞類聲調,不但能相當對,而且所表現之意義,復能互貫通,因得綜合組織,別產生一新意義。此類對子,既能備具第三階段之會,即對子中最上等者。凡能對上等對子者,其人之心思必通貫而有條理,決非僅知配擬字句者所能企及。

 

為什麼以學養湛深雄視一代的陳寅恪先生堅持以對子作試題?箇中原因有沒有值得借鑑的地方呢?著實值得我們一再深思。要評斷陳氏所說是否迂而不合時,其中關厥端視其說之四項能力,是否仍為當前語文教育目標之所在。若否,固不應因其為學術泰斗而盲目從之;若然,則斷不能因其形式古舊而妄加否定。究其實這種文學體裁乃導源於駢文,而直接從律詩衍生出來。它講究平仄、虛實、聲律和對仗,好的對聯不但要合乎聲律規格,還必須對應相關的時、地、人、事,並要求用典(今典與古典)恰當,再加上豐富的文采和作者的睿智。若細察其端,舉凡分辨平仄、認識語詞特性、掌握豐富詞彙、廣泛閱讀及思想條理,俱仍為現今中國語文教育所標舉者。由此可知,準陳先生所言,對子非但尚未過時,抑更當予以復倡。尤有進者,凡語文老師幾莫不困於無量數之考卷與作業,倘對子果能助老師於閱卷定分時有所依據,而時間精力俱可節省,良心上亦不致受特別痛苦,則無由不施諸今日,以為一輩孺子牛之臂助。